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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南潯 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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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景輝看起來將近而立之年, 膚白無須,一雙眼睛湛然有神,是徐家人特有的丹鳳眼, 面龐圓潤,穿一件醬紫色滿鋪雜寶圓領袍子,和輝大奶奶一樣, 體態頗富,嘴角常掛笑意, 令人望之就心生好感。

他笑呵呵地朝程夫人江氏等幾人拱手一揖,語氣親熱道:“大嫂、四弟妹、宏侄兒,好久不見!”

程夫人和江氏微微側身受了, 屈膝還了一禮。

他又讓出身後一個約莫十一、二歲的小少年, 笑著向大家介紹:“這是犬子徽震,震兒, 來見見你堂兄堂妹。”

震哥兒看起來很是靦腆, 緗碧色的直綴穿在他身上,又瘦又小,豆芽菜似的, 除開一雙丹鳳眼, 他身上簡直看不出有什麽地方和輝大奶奶夫妻相似。

突然被父親提溜到眾人面前,他頓時就漲紅了臉,訥訥的小聲一一向徐徽宏、寧哥兒、敏心問了安。

幾人陸續回禮。

程夫人和江氏就命了丫鬟取來見面禮給了震哥兒,程夫人給的是一方岫玉筆洗, 江氏給的是一方雕“馬上封侯”的雞血石素印, 震哥兒接過, 赧然的低聲道了謝,就又躲到他母親身後了。

敏心就看到徐景輝的眼裏閃過一絲失望之色。

只是她還沒來得及細想, 輝大奶奶就笑著招呼開了:“大嫂、四弟妹,快入座!昨日天公不作美怠慢了諸位,今天咱們就好好吃一頓飯,嘗嘗我們家老爺特地帶回來的三白酒!”

席分兩桌,徐景輝、徐徽宏、徐徽震、徐徽寧坐了一桌,輝大奶奶就陪著程夫人、江氏和敏心坐了另外一桌。

起先程夫人放心不下寧哥兒,他一向體弱,此番帶他出京也是為了尋醫休養,便想叫他坐到自己旁邊來。

徐景輝嘿然一笑:“大嫂,我這寧侄兒也九歲了,既然出門一趟,不好還和小毛頭一樣成天跟在娘後面吧?我瞧他精神尚好,不如就跟他哥哥一起,咱們幾個男子漢談談天!”

程夫人礙於主家族弟的面子,加上徐景輝說得也是實在話,不好意思拒絕,又見寧哥兒面色紅潤,不像在燕京時那樣枯槁,那提著的心也就稍稍放下了些許。

說來也怪,自從他們沿著水路一路南下,寧哥兒的病癥就減輕了許多。日常不咳血了,藥湯也能自己飲下,人的精神頭一日比一日好。

程夫人初時還以為是回光返照,生怕寧哥兒下一秒就要咽氣,半途停船補給時,匆匆命長子找了個老大夫上船來給幼子瞧病。

那老大夫摸了許久的脈,看過舌苔聽過肺音,卻也直搖頭,說不出什麽來。

倒是寧哥兒自己說,空氣越濕潤,他的肺腑就越暢快,船日行百裏,他就一日比一日康健。程夫人對此喜憂參半。

輝大奶奶曉得她擔憂兒子,就招手喚來一個丫鬟,對她耳語了幾句,丫鬟點頭領命而去。

輝大奶奶對程夫人笑道:“大嫂放心,我叫這丫頭去看著,不許他給寧哥兒挾菜灌酒,只吃那清淡的。”話語裏的“他”,自然指的是徐景輝。

程夫人隔著一層薄紗屏風,見到輝大奶奶方才叫來的丫鬟牢牢立在寧哥兒身後,面上不禁露出一個淺淺的笑,朝輝大奶奶微微頷首。

這時宴席已開,侍菜丫鬟們捧著食盒魚貫而入,香氣撲鼻的熱菜熱湯一道道呈上,鮮脆的江珧柱、鮮美的烏魚蛋、軟爛可口的臺鯗煨肉、八寶肉圓、蝦油豆腐、新采的蓬篙菜……總計四冷碟四涼菜八碗熱菜八碗葷珍等幾十道菜品,就不一一贅述。

飯中徐景輝命人取來一壇白瓷小酒壇,揭開泥封,酒香醇厚,色清如水,他給自己和徐徽宏斟上,飲之果然鮮美無比,不負“三白”之名。

酒足飯飽後,徐景輝似已微醺,醉眼朦朧。

輝大奶奶留在飯廳著人收拾餐盤,就由徐景輝坐下,親自與江氏詳談立嗣之事。

眾人就依徐景輝之請,移步花廳,丫鬟上了熱茶給主客解膩。

徐徽宏辦事多年已有經驗,知道徐景輝打理宗族庶務多年,身上難免沾染了些商賈風氣,就先開口閑聊幾句:“……不曾想在輝叔這,竟能吃到比燕京更好的宴席!”

徐景輝就哈哈大笑,拍了拍自己的肚皮,得意地笑道:“那是自然。我做老饕多年,這天南海北什麽奇珍我沒嘗過,不然你瞧我這一身肉是怎麽來的!這一輩子啊就好個口舌之欲,如今得了好酒好菜,正有家人遠道而來,自然要好好招待!”

說著,他又向程夫人和江氏致歉:“我家那婆娘,不懂事,前日怠慢了嫂嫂和弟妹,還望您海涵。”

江氏和程夫人都道無妨。

敏心還以為這個族叔要繼續東拉西扯上好一會兒,才會聊到四房立嗣承祧這件事上。

哪知徐景輝口風一轉,臉上也立刻換了一幅神情,向江氏問道:“不知弟妹可曾瞧到名單?心裏可有中意的?”

江氏亦感意外,她想了想,看一眼敏心,想到女兒說的“您就不覺得有異嗎”,終是猶豫著輕輕搖了搖頭:“我瞧著都不錯,只是沒有見到他們真人,不太好選……”

徐景輝就呵呵地笑:“那也無妨。我這名錄,是接著侯爺的信後,我按照信裏寫的上下來回跑了近一個月,才從咱們大族二十幾房裏選出這麽些個既符合‘年約七、八、九歲,身體無恙,家裏無力撫養聰明’的孩子。諸位看我這肚子,累得都小了一圈了。”

眾人不禁莞爾。

他先是開口給自己訴苦,以示他很好地完成了任務,且說明了對宗族嫡枝的尊敬,然後又寬慰江氏,“四弟妹沒看到人選不出來,也是正常。只是到底這十來個孩子,要是從南潯老宅那邊一個叫來給四弟妹過目,也是不便。四弟妹不如圈幾個名字出來,我叫管事快馬送去祖宅宗老,叫他們先備起來。等路徹底幹了,再上南潯,叫四弟妹一個個見過,不知大嫂、四弟妹意下如何?”

程夫人、江氏對視一眼,都覺得徐景輝說得有理。

徐景輝喚人取來筆墨紙硯,看江氏執筆勾了幾個名字出來,其中“千燈徐氏第十九房第七世子定坤”赫然在列,他微微笑了。

敏心盯著他的臉,下意識覺得方才那一刻,這位族叔身上流露了幾絲與先前不同的氣息。見徐景輝就要轉身,她趕緊收回了目光。

就見坐在她對面的寧哥兒,亦剛把眼神從徐景輝身上移開。恰與敏心對上了視線。

寧哥兒還是平常那副沈默的樣子,只不過這回,他唇邊出現了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
徐景輝把那信紙折後好放入懷裏,起身,笑著朝程夫人和江氏拱了拱手,頗帶歉意地說:“既然如此,趁現在天色還沒黑透,我這邊去把名單讓管事連夜送到南潯,諸位,輝且失陪了。”

輝大奶奶剛走到門口,就聽徐景輝說要派人去送信,連忙催促丈夫,不要耽擱了永泰侯夫人和四夫人的時間。

眾人紛紛道無礙。

翌日,日上高竿,輝大奶奶派人來傳話,道馬車已備好,可以出發去南潯鎮了。

陸路不比水路慢,卻也沒有水路穩,沿著官路一路顛簸風塵,耗費三日才遠遠能看到那一點黑影露出建築的輪廓來。

徐氏老宅占地極廣,青磚白墻沿著潺潺流動的鷓鴣溪,幾乎圈進了小半座鎮子。

江氏等人的馬車才到鎮口牌坊下,就遠遠見一個身著青衫直綴的年輕人騎著驢迎上來,大聲問道:“是輝叔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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